馬來西亞的故鄉情。中國的中華情。臺灣的本土情

十年之約 The Date Of Ten Years


【文/陳芳明】

十年的旅路,充滿死亡氣息,也暗藏勃勃生機。回望十年前的另一頭,益覺此身雖在堪驚。多少熱情,多少理想,都埋進風雨泥濘之中。死亡之神,擦肩而過,順手牽走父親與母親,也一併帶走岳父與岳母。親情的遠逝,不能不證明這是絕望與訣別的盛放時期。死亡不再是迂迴的暗示,而是以明目張膽的姿態,掠奪可敬的人格。留下滿地腳印,都朝著逆反方向奔走。四面襲來的風,帶著秋決的氣味,沉重,扎實,冷酷,全然不可抗拒。

不可抗拒的,不止是親人的漠然離去;留在人間的未亡者,眼睜睜看著理想遭到背叛。真理與謊言,是十年來歷史的兩副面孔:一邊在哭泣,一邊在獰笑。背叛的滋味是什麼?這世間如果有所謂歷史之死,恐怕比失去父母還要痛不欲生。急轉直下的歷史,以倒退的姿態前進。當他們說愛,其實是在定義什麼叫作仇恨。當他們說理想,毋寧是在換算利益。半生的漂泊,返鄉的苦痛,為的是見證人間的公平與正義淪為廢墟。

十年的旅程,是孤獨寂寞的自我放逐。曾經是飛揚的魂魄,如今是深鎖在山上的斗室。在夜裡拎亮一盞燈,拯救那搖搖欲墜的垂危命運。從死亡,從背叛,把不斷沉下去的心靈搶救回來,回到寧靜安穩的文學閱讀。沸騰的審判噪音統治外面那世界時,能夠收留漂流的身軀,唯文學而已。現實是那樣窄仄擁擠,文學是如此開闊豐饒。浮游的命運終於停靠在文學疆界,接受文學力量的淘洗。那是一種淨化的儀式,擦拭傷痕累累的創口,洗滌風塵僕僕的衣袖。坐對情緒退潮的夜窗,一個全新的許諾適時降臨。

重新開筆台灣文學史的撰寫,是一個再出發的起點。帶著放逐的心情,朝向歷史曠野逆時間而上。那已經是2008年的晚春,政治板塊正發生劇烈移動,所有的理想主義者紛紛遭到埋葬。絕望與訣別的年代捲土重來之際,艱苦的千里跋涉也正啟程遠行。歷史比現實還要平靜,文學比政治還要震耳欲聾。重新回到1920年代的殖民地台灣,重新認識先人的理想與熱情。在他們抵抗的精神中,反而獲得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文學史的書寫,為的是重新構築一個視野,如何以更真實的心情貼近海島台灣。

那許諾始於海外時期,也是另一段絕望的時期。已經跨過中年,返鄉遙遙無期,彷彿是在大海泅泳浮沉,完全不見邊際。在茫然四顧之際,偶然抽出賴和的文學作品閱讀,企圖祛除初讀時的那種不耐與不快。當初發現他的文字,文白夾雜,日漢交錯,語法與句式崎嶇不平,造成閱讀時的顛簸。那是一種驚險的閱讀,好像走在危崖之上,一方面躑躅前進,一方面落入迷宮。後來才覺悟,那是典型的殖民地文學。身為台灣知識分子,既接受日語教育,又吸收中國新文學的影響,而本身也受到母語傳統的薰陶。如果不是生活在那個時代,簡直無法想像台灣新文學是如何開枝散葉。漂流在陌生的土地,台灣歷史反而變成一種救贖。閱讀時,掩飾不住內心的鬱悶。孤懸海外的小島,似乎已經成為漢人文化的失憶與忘卻。沒有人可以想像,海上孤兒身分的知識分子,在荒地上點燃風中燭火;那飄搖的光,竟是開啟此後百年文學的火種。

以賴和為起點,一條漫長的精神旅行於焉展開。全程走完1930年代與1940年代,沿途與幾位殖民地作家不期而遇,他們分別說著漢語與日語,表達程度不同的抗拒。他們的文學形式當然不能與戰後文學的藝術成就相互比並,但是隱藏在文字背後的心靈,生動地強烈批判殖民帝國。日語作家楊逵、呂赫若、吳新榮、張文環、龍瑛宗,都充分顯露毫無妥協的姿態。漢語作家張深切、葉榮鐘、王詩琅、朱點人、楊守愚,他們都投入全部的生命,營造一個時代的心靈框架。他們的日語與漢語無法臻於成熟,卻相當精確定義什麼叫作台灣文學。能夠以歷史的同情理解他們時,才深深覺悟他們在那麼小的空間,那麼短的時間,竟留下那麼豐富的文學遺產。到達那樣的認識之際,一個許諾神諭那般,悠然降臨,在內心不禁升起一股慾望毅然承接。生命中從未那麼勇敢地面對先人,決定為他們保留歷史記憶。文學史工程的最初藍圖,便是受到那飄搖的光之召喚,而清晰描繪出來。

漫漫又過十年,帶著悲愴,噙著淚水,漂流之軀最後回歸到自己的土地,整個台灣社會在1990年代經歷最徹底的變革,威權體制不僅成為歷史灰燼,所有曾經被壓抑的思考終於獲得鬆綁。在海外孤絕時期所定義的台灣,恐怕也需要重新定義,尤其見證女性文學、同志文學、原住民文學、眷村文學,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盛放季節,沒有誰比誰還更具主流。如果對話可以取代對抗時,則所有封閉的心靈都必須開啟窗口,去面對奼紫嫣紅的繁華景象。文學絕對不是靜態的文字表演,而是容許所有的讀者看見生命中所看不見的世界。一篇作品誕生時,就已經超越作者原有的族群或性別的身分,而觸及等待撫慰或救贖的魂魄。那是一種流動的藝術,在不同讀者之間構築一個共同的閱讀市場。而閱讀就是一種旅行,不同作者,不同文體,不同形式,都是一個驛站。一首詩,一篇散文,一部小說,往往收留了千里跋涉的旅者。

手捧原住民作家的小說時,彷彿到達一個久被遺忘的部落。閱讀女性文學的作品時,幾乎可以感受一個曾經遭到囚禁的身體。涉入一部本地作家的大河小說,便立即捲入蜿蜒曲折的時間淘洗。打開一冊同志小說時,整個心靈無異於受到鞭笞與凌遲。歷史上被損害以及被頌讚的土地,正是由最悲傷與最美麗的文學形塑起來。台灣文學必須放在這樣的視野,才有可能企及它的繁複與豐饒。台灣文學是什麼?它正是與九○年代民主改革的格局,那樣長那樣寬。如果沒有經過所有的族群默許與認同,台灣不可能脫離荒涼殘酷的威權時期。如果文學是歷史的產物,它應該就像獲得釋放的台灣社會那樣,可以容許層次不同的藝術演出。台灣文學進入一個全新階段,正是因為伴隨著歷史條件的重大翻轉。在新的歷史階段,正是政治權力讓位給藝術想像;在那裡,所有的語言技巧與文字藝術都得到包容,而所有的作家也站在同等地位平起平坐。

在世紀之交,是撰寫文學史的最初階段。鎖在城市邊緣丘陵的一個書房,面對窗外一株鳳凰樹,秋陽照在雪白的稿紙。筆尖寫下第一個字時,從未預見這項書寫工程就要耗去往後十年的時光。從百葉窗投射進來的秋陽,緩慢移動,但是那速度永遠比落在紙上的筆跡還要快。困頓地面對歷史,有一種逆流而上的遲緩。下筆的速度是那樣艱難,卻有一種放心,因為知道窗外那世界已經有了徹底的改造。那時,見證威權體制在一夜之間崩解,此後的歷史條件應該是平緩穩定。只要維持那份篤定,文學史的建築自然會巍然成形。迤邐經過四年的光陰,走完整個殖民地時代,並且又跨過時代界線,順利到達1960年代的現代主義運動。這部書寫工程若是再堅持兩年,當可抵達預期中的目標。然而不然,生命中從未經歷的精神凌遲突襲而來。

現實社會從來不是依照主觀意志在發展,殘酷的事實顯示,歷史總會以突變與轉彎來呈現真實。披著理想的外衣,戴著正義的假面,並不意味一個公平的時代終會開啟。那是一個充滿訝異的詭譎時期,所有的價值與理想都必須以政治權力來折算。許多歷史觀念都出現相剋的評價,他們可以歌頌日本殖民者的現代化運動,也同樣可以讚美反對現代化運動的台灣作家;他們可以莊嚴地紀念因官方貪腐而爆發的二二八事件,也可以極其褻瀆在暗地裡進行貪汙活動。真理與謊言,是歷史的兩副面孔:一邊在哭泣,一邊在獰笑。

窗外的鳳凰木投射稀疏的葉影在稿子上,那時已經秋深,執筆的手不免躊躇猶豫。文學是什麼?歷史是什麼?如果歷史比文學還更虛構,或者反過來說,若是文學比歷史還要真實,那是從未有過的抉擇。仰首注視窗外日漸飄零的那棵樹,瘦骨嶙峋的枝幹似乎無法抵擋秋風的吹拂。葉落滿地,已經預告一個歉收的季節就要降臨。俯臨空白的稿紙,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如同在北國瞭望千里雪地,心底感受的顫慄是那樣寂寥空曠。所有的生命都埋葬在雪層以下,一切的思維都進入冷凍狀態。那不止是文學史計畫繳了白卷,在海外投入民主追求的少壯歲月,也形同虛擲。在最絕望的時刻,被迫回到戰鬥位置。當批判的筆開始指向腐敗的當權者,就知道在那一刻,要失去所有的朋友。如果那是一場赤裸裸的肉搏戰,亦不為過。幾乎是逆著時代,正面與傲慢的意識形態進行對決。而那樣的意識形態,也正是年少時期的堅固信仰。展開那樣痛苦的戰鬥時,彷彿是跟另一個早年的自我以利刃相對。如果典型不再,理想已逝,政治信仰並不存在任何意義。帶著血痕,站在朋友的對立面,無法抑制地興起時空倒錯的幻覺。

歷史又重來一次,挺起批判的筆之際,好像回到森嚴的威權時代。同樣是屬於批判,歷史舞台卻換了主角。如果那也可以稱為戰鬥,對貪腐者展開抗拒時,其實就是自我鑑照,也是自我鞭笞。那時第一次驚覺,漂流魂魄所換取的代價,恰好淪為意識形態的共犯。死亡之神在那時刻最為貼近。若是從此繳械投降,謊言與欺罔恐怕就是最後的贏家。埋藏已久的意志,欲絕未絕;生命已經被逼到牆角,再無後路可退。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關鍵時刻,落在絕望的深淵,或許也是絕地逢生的契機。

偶然重拾荒蕪已久的稿紙,那未了的書寫工程,其實暗藏勃勃生機。既面對現實,也面對歷史,可以另闢一個戰場。庸俗的政治權力,並不能遮蔽真實的歷史。坐在城市邊緣,又坐在鳳凰樹的葉影下,春天的陽光再次照射在空白的稿紙。站在一片廢墟,帶著清理戰場的心情,又回到沒有輸贏的文學閱讀。早年的許諾,並不能藉由政治形式來實現。迂迴走過旋轉的道路,最後還是回到原點。政治往往是一種減法,排除所有意識形態的異端,也建造一座封閉的城堡。文學是一種加法,以開放的態度容許異質的藝術想像。權力是一座迷宮,文學是一個出口;政治史是興亡史,文學史是傳承史。

穿越漫長的困頓與挫折,是十年旅路的縮影。在1960年代停筆的地方重新開筆,更加能夠體會這片土地並不能以狹隘的權力來定義,而應該以盛放的文學來命名。三十年來的藝術升華與救贖,似乎與近百年前的飄搖之光相互映照。在歷史中跋涉,有時越過沙漠,有時飄過海洋。深深體會到一首詩,一篇散文,一部小說,就是一個驛站。浴火在慘烈的權力戰場之後,倖存之軀卻被文學收留。如果這就是餘生,那幻滅,那覺醒,最後都容納在文學史的十年之約。

【2011-07-17/聯合報】

5 responses

  1. Sorry not able to follow this post….

    January 24, 2012 at 2:14 pm

  2. Pingback: Don’t we all feel this way? « treetrunkdings

  3. As a writer, I sympathise, if not empathise, with your blog entry. Writing, literature, history, politics — they’re really all the same: blank pieces of paper waiting to be filled in by our species, leaving many ideas unwritten and unfinished, perhaps picked up again by us or our offspring, lucky enough or not to be completed, closing a gap in our endless species birth/death cycle.

    January 25, 2012 at 5:52 pm

    • yes, I know what you mean, sometime the Writing, literature, history, politics are together,
      it can’t seperate.
      your hand write your mouth and heart,
      but it still can’t show the thing or feeling you want to talk.

      January 25, 2012 at 8:22 pm

Leave a Reply

Please log in using one of these methods to post your comment: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